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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Station Square




Prologue
楔子

诚然,人是条污秽的川流。要容纳一条污秽的川流而不被污染,除非你是大海。听哪!我教你们以超人,他就是这大海,在他里面你的大轻蔑将被融入。”

——弗里德里希·尼采


理性的人(Rationalbeings)。”

   这是他在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词组。

   他思考着自己的处境,感到上天仿佛在嘲笑他,他所捍卫的真理,秉持的信仰,在这一刻自相矛盾。

   “理性的存在应依照自由观念而行动。”

   与科学为伍的人如他,都一度以此为信条。而现在,他却堕入了自己亲手开掘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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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诺那(UOB, University of Bononia)大学每年夏季都十分忙碌,连教授们都无法在这样的酷暑之下埋头工作,能在此捱一个暑假的学生们更是令人钦佩。但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一个无用的名声去损害自己的健康,留下来的多是为了能在来年考试中取得好成绩的毕业生,或是来参加各学院报告会的学界名宿。

    尽管坐落在郊外平原上的大学城并非是个清凉的好去处,然而闪耀着科学光环的地方却总能吸引不同的思想如战士般在此处拼杀。期末后连续两周时间,各大学院都在忙于主办年度学术报告会,虽然选在同一季节,但时间安排上的各行其是却仿佛在给饱受炎热天气折磨的学者火上浇油。据说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抱着一沓论文的博士与教授们要在一天之内赶往三到四个会场,气温和焦躁最终会逼着他们放下学院派沉稳的架子,为了相左的意见争得面红耳赤。但波诺那的学生们喜欢这样的场景,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年中唯一能够看到那些正儿八经的导师们表现出本我一面的时刻。

    比如自然科学学院,每年的学会上,教授们会就各色时兴的物理学难题提出不少古怪的假说,比如超对称可以通过推导来证明,比如标准模型纯粹是一派胡言。为了推翻它,就会有更多的假说出现。总体而言,物理学年会展示的更多是实证上的发现,但这里总不缺乏理论家,以至于在商学院的人看来,自然科学学院是与他们最为相近的,因为他们都习惯于只靠“空想和逻辑”而不是严谨的实证科学来作为自己发表见解的前提,似乎物理学家是这个星球上仅次于哲学家的最会纸上谈兵的人。当然物理系的学生们会反驳说,这种现象只限于夏季年会期间。

    鲁杰·克拉德尼(Roger Chaladni)就是这一信条的捍卫者之一。作为一名体格强壮的物理系三年级本科生,每年夏天他都要到学院下属的麦斯韦尔研究所去聆听教授们关于物理新发现的各类独到见解。他知道其他学院的人嘲笑物理系年会的原因。冗长的实验报告?数十页的技术细节?这不是焦点。外行人才不会在意这些深奥的玩意,他们只会记得教授们突然为了论文中的某个瑕疵、某个臆测而大打口水仗,直到变成雅典学院中群儒熙攘的众生相方得收场。好比在一些人们的印象里,议会每天的工作就是鼓励议员们打拳击一样。鲁杰不屑于理睬这样愚蠢的观点,物理学家的傲慢教会了他要把所有非本专业的人都当成外行。哪怕是与物理沾边的天文系,他面对他们时都带着微妙的优越感,有无数种理由能够让他相信,物理才是最接近上帝和真理的学科。

    鲁杰的老师是杰里米·蒙索罗(Jeremy Monsolo)教授,享誉全球的物理学家。蒙索罗教授不爱显山露水,是个虔诚的教徒,个子不高,话音低沉,走路时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会抬头,其他百分之二十的时间会整理眼镜,剩下百分之七十的目光似乎永远都在与地面交流。他很少出门,成日窝在寓所里做研究,很符合外人眼中的物理学家印象。即便是参加闹哄哄的物理系年会,蒙索罗教授也只有一次大发雷霆——那是他一位不听话的学生在现场大声为老师辩护,而那个学生就是鲁杰。

    即便时常因暴躁的脾气而遭到批评,鲁杰却仍然像学院的前辈们一样,对侮辱物理学的人毫不留情。上个月的校橄榄球队比赛,他就把一个曾在公开课上嘲笑“霍金是个大骗子”的商学院学生撞了个底朝天。他不会忘记自己如何把那个狂妄的家伙狠狠掀翻在地的,为了表达自己对那名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的敬意,他趁着别人还在追持球手的当儿,又对那个家伙的后脑勺补了一拳。

    “你也等着坐轮椅去吧。”他暗想。

    但是这个动作却被裁判和场边的队员们捕捉到了,在一片嘘声中,鲁杰被罚下场,物理学系也就此丢掉了到手的胜利。由此他那“霍金一击”太过凶猛,被揍的同学事后真的进了医院,鲁杰为此成了学生报上的明星人物。于是这个粗鲁的高个子就成了学生们避而不及的对象,哪怕是他开着车来到距学校数公里的小镇酒吧上消磨时光,都能看到旁座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鲁杰起先并不在意这些风声。但就在上星期,这种敌意终于化为了行动。那是有一个炙热的夏天,当时他正从镇上的超市里往外走,远远就看见自己的二手车旁聚集了一伙人。他连忙冲到车前,那伙人瞬间就跑没了影,只留下一个被扎爆的车胎,还有满车的划痕。后视镜上还挂着一副牌子,他弯下身把它抓到手里,花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几个大字:“哈维尔才是20世纪最伟大的人。P.S. 为了约翰。”

    他知道这一定是商学院的人在为他们的兄弟报仇了,但是那伙人早就跑远了。而现在,21岁的大个子鲁杰·克拉德尼却只能对着自己瘫痪的汽车束手无策,大汗淋漓。他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会儿,随后又站起来,若有其事地握紧了拳头,四下张望。在确认那些人不见踪影后,他又盯着自己遭了殃的车子看了一会儿。随后迈开步子向附近的警用电话走去,但他还没走出两步就停了下来。他愣在那里,任凭毒辣的阳光灼烧着脖子。随后他又回到车旁,拿出了手机。拖车司机爽快地答应他的要求,但他目前还在和上礼拜二妇女之夜上碰到的漂亮小姐厮混,起码还要两个小时才能赶到。鲁杰挂断了电话,继续呆呆地愣在那里。他知道等那拖车赶到,可能他早就被下午的太阳烤干了。


    鲁杰决定先到附近的酒吧里坐坐,正当他要迈开步子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先生?”

    他转过头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矮个子男孩,外貌上看有点像只狐狸,皮毛是棕色的,却又透着黄色,身后拖着两条扫帚一样的东西。他戴着红色的三角巾,穿着一身格子衫,就像车库里那种喜欢对人出言不逊的维修工人;可他的眼神却很友好,一点也不像是来嘲笑这个落水狗的。

    鲁杰没有打算在此遇到一只狐狸,他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继续摆弄自己的手机。红头巾男孩瞧了一眼被弄坏的二手车,然后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鲁杰。他又重复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鲁杰这才勉强答应了:“我的车坏了。”

    红头巾的狐狸歪过头去,比刚才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破损的车子。然后对他说:

   “我可以帮你修好,就十分钟。”

    鲁杰不屑地看了看那个男孩,似笑非笑地回答道:“你收多少钱?”

   “300美元,加更换轮胎,如果你答应的话。”男孩说。

   “我没带那么多钱。”鲁杰耸了耸肩,“不了,多谢你的好意。”

红头巾的狐狸走到车子旁边,弯下身去。鲁杰这才看清那仿佛两个扫帚似的的东西竟然是他的尾巴。“那我直接用拿现有的零件换,100美元,外加喷漆。”他观察了一番被扎破的轮胎,直起身来说道。

    100
美元算是捡了大便宜了。但鲁杰实在不愿相信眼前这个小孩竟然会修汽车。他满不在乎地嘲笑道:“修坏了你可不止赔这一点。”

   “修坏了我赔你一辆新的。”红头巾男孩信誓旦旦地说。他的自信让鲁杰有点慌神了。

   鲁杰沉默了一阵,正要开口,男孩却抢在了他的前头说道:

   “如果你不愿意,最近的车场到这里也要两个小时。天气这么热,你不怕中暑吗?”

   鲁杰没有说话,男孩又说:“你不信任我的能力,可以事后付账。”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红头巾狐狸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就用自信的眼神将其掩盖了。他眨了下眼睛,对鲁杰说:“这样好了,你是波诺那大学的学生吧?学物理的吗?”

   惊讶得不知所措的鲁杰突然来了精神,他盯着眼前这个双条尾巴的男孩,偷偷低头打量了自己,想确认自己是否不小心戴了学院的院徽。“你怎么知道的?”他疑惑地问。

  “会开着二手车来镇上超市里买第二天早餐的一般都是物理学的学生。”男孩说,“另外你好像和左翼人士结怨很深。”他指了指后视镜上的牌子。“说说我的条件吧。你可以不付钱,但我想去参加你们的学术年会,你可以帮我混进会场吧?”

   这一番话让鲁杰摸不着头脑,就像这小孩刚才突然提出要帮他修车一样,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小男孩会准确猜出他的院系,还会对那枯燥而喧闹的学术年会感兴趣。一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准是刚才那群人买通来嘲笑他的。没错,不然天底下哪会有如此巧的事情,他怎么知道我是物理学的学生。帮我混进你们那戏院一般的年会,是啊,就连一个小孩子都能参加的学术会议,赤裸裸的目中无人。

   他觉得自己的推论很有道理,于是自信地用略带愤怒的语气说道:“去和雇你的那帮杂种们说,鲁杰·克拉德尼不需要他们的怜悯。”他暗中捏紧了拳头。

   这回轮到那个男孩惊讶了。他明显没有料到对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头道:“原来你把我当成和那些人一伙儿的了。算了,既然这样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去找别人了。祝你好运。”红头巾男孩的眼中明显地掠过一丝不快,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鲁杰的愤怒稍微消了些。毕竟对一个小孩子动粗太幼稚了,但是那伙人躲在哪儿呢?他目送着那个男孩远去,想要借此找出商学院恶党们的藏身地。可他失败了,那个男孩走进了刚才他去过的那间超市,然后不见了踪影。

    现在待在原地又有何用呢?车子也修不好,犯人们又溜了。天气越来越热。他只好找间酒吧等着救星来了,只希望那个车工不要再被哪个漂亮姑娘给耽搁了。女人就是麻烦。鲁杰一边找着酒吧一边想着。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某个人的名字,但很快就消失了。

    酒吧下午没有多少人,里头的空气潮湿闷热,还弥漫着一股烟味。鲁杰挑了个空座位,点了一杯苏打水,就开始漫无目的地神游起来。他想起了橄榄球场上的壮举,想起了自己痛苦的浪漫史,想起了导师的教诲与批评。他又不着边际地思考了一些物理学问题。这些问题实在太没有意义了,即便最简单的理论也需要实验来印证。他转变了思绪,开始聆听周围几个老人家们的谈话。混小子看上了大学里的女生啦,镇上的旅馆住进了一伙外国人啦,农场里的稻草人被雨浇坏啦。在学校旁边的乡下,能聊的也就只有这些话题而已。

    在酒吧干坐了一个小时,他终于熬不住了。哪怕是去周围的公园晒太阳也比在这里蒸桑拿要好。他离开酒吧,想去看看自己的车子如何了。鲁杰来到停车场,远远地就看到刚才那个红头巾的男孩蹲在自己的车旁,他的身后躺着一只刚卸下来的、干瘪的汽车轮胎。

    鲁杰顿时火冒三丈,他猛烈地挥舞着拳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大叫着想要制止那个卸他轮胎的小偷。那孩子看见了他,连忙惊得站了起来,直愣愣地定在原地。走近了之后,鲁杰才看见他的眼里满是疑惑与恐惧。

    “你在干什么?”他气呼呼地大喊道,仿佛要把对方吞了一般。“你这个小偷!”

    “我……给你换了轮胎。”男孩支支吾吾地说。

    鲁杰还想继续发作,但他定睛一看,原来被扎破的左前轮,现在竟然真的变为了一只完整的、崭新的轮胎。

    刚才还无比凶猛的野兽突然软了下来。鲁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修好的轮胎,又看了看那男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废胎。他努力想搞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于是很勉强地挤出一句话:“你……做的?”

    男孩的疑惑变成了一种得意:“你要觉得不够,我可以帮你补上漆。”

    这下轮到鲁杰疑惑了。他费了半天才搞明白自己的车子究竟发生了什么。男孩看到了他疑惑不解的神情,脸上的表情释然了。刚才明显被这个高个子吓到的他现在又恢复了自信。

   “我替你干活了,你能带我去会场了吧?”他略带调皮地说。

    鲁杰木讷地看着他,仿佛笼中的动物盯着笼外的观众。然而现在他却在盯着一只动物,一只留给他无限好奇与不解的动物。

   “你叫什么名字?”他沉默了好久,才吐出这句话。

   “我叫迈尔斯·普劳尔Miles Prower),你也可以叫我‘塔尔斯’。”狐狸男孩眼中散发着智慧的光芒,“你呢?”


(楔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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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好似蒙了雾,见不着底...不过写的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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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能请人按剧情画成漫画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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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那个功力啊……
如果有人会画成漫画我当然很开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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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塔少的智商居然没有跳级考大学?
这不科学啊~~~~~
-----+Snidget.King 来自流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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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标题这么简单差点错过了喂!

另塔少没上大学不科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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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I.A The Rope Dancer 跳索者

酷暑并没有夺走学生们对于夏季学术研讨会的热情。波诺那大学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最富有学究气息的季节,就连俱乐部的活动也必须在此时暂停,如果有哪些人突然不合时宜地开派对,哪怕是夏日选美大赛,也会被校园网站上的人们嘲笑为不检点。浸没在如此气氛中的校园仿佛回到了千年前教会学生与神甫们在大礼堂中诵念经文的时代,可如今的波诺那,更像是一个足以诞生新经典的地方。

塔尔斯很早就来到了校园里,此时的气温还不高,积攒了一天的暑气已被晨露吸干,广场上左右闲散地坐着三两个人。鲁杰·克拉德尼那辆破损不堪的双门车因此显得特别耀眼。鲁杰垂头丧气地熄了火,打开车门,把另外两个同伴引下车。昨晚谈好的计划今天又突然生变了。车上除了塔尔斯,还有另一个通体蓝色的家伙。塔尔斯发现这位物理系的学生表情十分难看。

“这学校看起来真旧。”通体蓝色的家伙笑道,“看来有些年头了?”

“这里是公认的全世界最古老的大学,索尼克。”塔尔斯说道,“就连学校大礼堂的拱顶都有一千年的历史了。”

“那他们没有把砖头拆下来拿去买火箭燃料还真是千古功德了。”索尼克回头看了一眼鲁杰,“真抱歉我没有损你们的意思。”

塔尔斯回头瞧了瞧鲁杰,他的脸上出现了一股要拿索尼克去补学校花岗岩外墙的冲动。

“你一个人来就行了,何必还带个同伴呢?”鲁杰转过脸来问塔尔斯,“还是尽人皆知的大明星,如果被其他同学撞见,我可不能保证能带你进会场。”

“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就算有粉丝见到我,他们也追不到我要签名的。”索尼克大笑着说,“而且我和我伙计是来观光的,只是他比较喜欢加些余兴节目。学术会议我没兴趣,去了也是睡大觉,除非你们有免费热狗当点心?”

他随即甩下两人,自顾自地朝广场跑去。“你们俩去开大会,我在学校里四处逛逛就行啦。欣赏一下这古色古香的知识殿堂,说不定还能挖出几件古董呢。”说完就仿佛地下真的藏有古董一般,用脚尖磕了磕地面。

“回——”塔尔斯嘴里的“见”字还没有吐全,就见一道蓝色残影在面前划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少鲁杰不用再为身边有个公众人物而担心了。

鲁杰没有说话,塔尔斯看见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接着,这个将近两米的大个儿就好像忘了索尼克和塔尔斯一般,撇下自己的同伴,径直向校园里走去。塔尔斯见状连忙跟上,心里仍残留着一丝羞愧。如果不是昨晚不小心说漏了嘴,索尼克还不会那么不依不饶。在这位搭档的逻辑中,凡是没有用脚跑过的地方,都不能算存在于这世上,而占地数千英亩的学城之冠波诺那自然不可能逃过他那硬实的脚后跟。如果这还不足以解释他为何如此期待这次旅行的话,那么波诺那大学久负盛名的超大号热狗则应该能够为他的热情盖棺定论了。哪怕第二天,大家发现这只刺猬顶着大肚皮倒在学校的小亭子里,也不值得惊讶,塔尔斯这么想。

但令他惊讶的还是物理学年会的……冷清。所谓年年都有的争吵,所谓的刮摩淬励,也并不没有那么激烈。也许是因为炎热,也许因为内容枯燥,从入场开始,这一届的物理学年会都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氛,原本希望能从最新研究中获得一些助益的期盼,也很快被循规蹈矩的发言与若有似无的演说浇灭了。他们说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塔尔斯这样想,但他没有告诉身边的鲁杰,这个大个子橄榄球中锋正在信手翻阅厚厚的论文集,时不时看看表,偶尔还打着哈欠,显然他对会场中的发言也没有兴趣。本来塔尔斯还准备了一篇短小精悍的论文,希望能藉此机会好好向某位大师名家引荐自己,但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技术与科学之间的差距吧,当他钻进车间内对着金属敲敲打打的时候,关心宇宙起源的学者们却在这里不着边际地谈论各类基本粒子,他开始后悔这次行程,更后悔要让索尼克也跟着一起来了。

有趣的发言集中在自由讨论环节,这应该就是鲁杰大肆渲染的每年最精彩的部分了。即便如此,塔尔斯也觉得大师们之间的嬉笑怒骂是如此遥远,无论是弱相互作用,希格斯粒子,大统一理论,还是标准模型,对他来说都是属于上帝的词汇,是陌生的语言,仿佛自己就像一位刚踏入文明世界的原始人,此刻正趴在咖啡厅门前偷听妇女们评论本季的流行时装。与他全然相反的是,物理学的学生鲁杰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轰轰”的笑声,好像台上说的是脱口秀。塔尔斯渐渐感到如坐针毡,他真恨不得找个借口溜出会场,这样还能去与索尼克一起分享香脆的大热狗。可此时,他却不能表现出一丝怠慢,那样太对不起鲁杰了,这高个子青年在接受了塔尔斯的帮助后,很快显示出了巨大的热情,在塔尔斯提出旁听的请求后,他不仅欣然答应,还满腔自豪地给他介绍自己学院的各种情况,让塔尔斯一度以为他要怂恿自己前来申请这所大学。但是因为索尼克的关系,对方似乎已经有些不快,如果现在就这么不辞而别的话……

他还是强忍着把自己摁在了座位上,试图不去过分思考他听到的那些奇谈怪论。

自由讨论结束后是休息时间,不少人起身去走廊里倒咖啡,鲁杰则与塔尔斯来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此时的太阳已升到空中,清晨的湿冷与雾霾被一扫而光,热气则犹如蛰伏已久的野兽般扑面而来。塔尔斯勉强挤出笑容,扯了几句会议上听到的新鲜观点,但鲁杰似乎没有认真听,而是在不停看手表。

“有什么要紧事吗?”塔尔斯问。

鲁杰显得很心不在焉。

“我的导师还没有到。”他说。

塔尔斯记得,鲁杰曾提到过自己的老师,杰里米·蒙索罗,当今物理学界的翘楚。鲁杰对导师的自豪比所学专业还要大出十倍,毕竟能拜在名家门下,确实是很多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曾经如此夸耀自己的导师:如果霍金没有轮椅,那么蒙索罗教授就将站在物理学的巅峰。在他看来,霍金教授能够成名完全拜那台会说话的椅子所赐,而自己的老师实在是太低调了,就好像21世纪的哥白尼一样。

“他原本打算做一篇演讲,题目是超对称与普朗克能标。”鲁杰说,“可他到现在都还未出现,而马上就要到联合报告阶段了。”联合报告环节是学会的压轴大戏,由来自全球各著名研究所的科学家们报告某些大型实验的突破性进展,因为科学实验的不确定性,并不是每年都有这样的环节,所以鲁杰说塔尔斯这次十分幸运。报告结束后,本届的物理学年会也将落下帷幕。

塔尔斯看大个子着急的样子,便说道:“也许你应该联系下他。”

“我没办法联系他……他在做报告之前通常要关闭一切联络设备,因为老师他有……演讲恐惧症。”鲁杰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原来这才是他没能取代霍金的原因,塔尔斯独自思酌。

会议的议程十分紧凑,塔尔斯还没有让清新空气重新充满肺部,就被鲁杰拉回了学术报告厅。联合报告环节就要开始了,几位科学家走上了讲台,一位带着厚重眼睛的女士拿出随身携带的电脑,摆在报告厅左侧的高台桌上,其他几名工作人员正在交头接耳,会场出奇地安静。今年将会有震撼世界的新发现吗?塔尔斯不知道,但他觉得即便有,自己也只能明白个半桶水。

实际上屏幕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出现时,他才发现自己连半桶水都不到,也许他能读懂数字,但它所代表的含义就好像立体派的绘画般教人费解。他多么希望鲁杰能够担当一下解说,但这位壮汉此刻的心不在焉有目共睹,他不时回头看向会场入口,仿佛期待导师能从那里突然神奇地现身,然后又不时拿出手机。塔尔斯觉得他肯定也没有在仔细听报告,他尝试着向鲁杰提问,但对方只是含糊地应答几句,就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费了很大劲才大概明白这篇报告的内容与物理学上著名的超对称有关,但除此之外,就再也读不出一点儿眉目了。相当年怀尔斯爵士发表费马大定理的证明时,用的也是毫不相关的题目,直到最后才揭露真相,他觉得此时自己就和当年坐在台下听怀尔斯演讲的门外汉一般,寻不着路径。

就在这时,会场突然起了骚动,塔尔斯以为是要公布研究成果了,但他绞尽脑汁去试图理解那个女科学家所讲的内容时,却怎么也找不出她说的话为何会让大家如此兴奋,反而发现那位女士的语速也慢慢放缓,眼神则朝向远方。他连忙回头,会场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那应该便是骚动的缘由了。难道蒙索罗教授终于姗姗来迟?可是塔尔斯很快就意识到,那个身影一点也不能让鲁杰高兴起来,因为他并非享誉全球的物理学大师杰里米·蒙索罗,而是举着享誉全球的波诺那大热狗的索尼克。

塔尔斯的心“嗖”地一声凉了下来。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因此与会的人员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可大家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索尼克吸引了。几位保安走上前和索尼克说了些什么。索尼克笑着回答了他们几句,丝毫不顾其他人惊讶的眼神,大踏步朝塔尔斯的座位走来。他左手端着饮料,右手握着巨大的热狗,嘴上沾满辣酱。光是这点就足够让他被赶出报告厅三回了,但这只刺猬却毫无羞愧之心,也一点都不惧怕他人的目光。塔尔斯不知道他对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也不想知道,就在他没还反应过来时,索尼克已经带着一身热狗味,重重地坐在了他身旁的空椅子上。塔尔斯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以为自己在看球赛。

“你来这里干嘛?”塔尔斯小声质问,他感觉周围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俩身上。

“我打听到会场的位置,就到这儿来找你啦。”索尼克旁若无人地继续享用着热狗,芥末酱都快要滴到棉制的干净座位上了。

塔尔斯已经不敢回头去看鲁杰的表情,“你不是说不来吗?学校都逛遍了?”

讲台上,那位女科学家扶了扶眼镜,嗓门明显大了一些,似乎在要求人们重新集中注意力。台下,有人发出阵阵窃笑。

“这学校也就那么一点大嘛,虽然是比较有情调。我没花几分钟就遛完了,之后就泡在商店街享用美味大热狗,这已经是第五个了。”他喝了口饮料,吮吸的声音之大,几乎又一次打断了讲台上的发言。“不得不承认,味道真不错。”

“别闹了,索尼克!”塔尔斯有些生气,但还是尽量压低嗓门,“我们不是被他们邀请来的……这里是学术厅,是学校,不是足球场!”说完这句话,塔尔斯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干脆自己就借此机会拉着索尼克出去,如此一来也不用再承受煎熬了。

但是索尼克显然没听进他的话,继续大口嚼着热狗。过了一会儿,有位穿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站在索尼克面前。他俯下身来,脑门上的秃顶分外明显:“先生,您可以坐在这里旁听,但请您不要发出声响。”

塔尔斯觉得十分尴尬,他回过头去,朝鲁杰做了个鬼脸,苦笑着。但鲁杰似乎根本没有理睬这位不速之客,而是继续茫然地听着台上的发言。

索尼克瞅了一眼手中的热狗,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塔尔斯想向鲁杰道歉,但眼见对方不理不睬,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好转头回去,想劝索尼克离开会场。可是他刚想开口,就感到一个巨大的软绵绵的物体被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堵住了他要说的每一个字。

索尼克空出右手,狡猾地笑了笑说:“看,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发出声音了,我相信我的朋友也不会。”

塔尔斯顿时羞愧难当,满嘴的芥末味熏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会场上有人开始大笑,但很快就沉寂了下去。就连鲁杰看到这番景象,也呵呵笑了起来。塔尔斯肯定自己会呕吐,但又不敢当众出丑,于是奋力想将热狗抠出来。吐司和香肠全都搅在了一起,还有浓烈的辣酱和沙司正在他的嘴里乱撞。就算波诺那大学的热狗再好吃,他也不愿意再去享受这番滋味了。但更加难受的是,如果拔出来,这些东西就会流得他满身都是,更加收不了场。他此刻真想暴揍索尼克一顿,可这家伙此刻却在旁边嘻嘻地笑。他只好用力发动咀嚼肌,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咬断吞下肚去。他可以想象自己此时的面部有多扭曲。

索尼克嬉皮笑脸地递过饮料,说:“要不要来一口,可以帮助消化哦?”

塔尔斯根本说不出话,两手僵硬地举在脸颊两旁,满脸都是怨恨。我一定要报仇,他想,我要让这刺猬知道狐狸的厉害。

索尼克收回饮料,懒洋洋地说:“唉,这学校确实很好,就是有些地方太严肃了。比如这儿,你看,每个人都板着个脸,我才来没一会儿都要睡着了。干嘛不制造点乐子让气氛活跃点?”他居然还敢为自己找理由!

“说到乐子,回来的路上我倒是遇见了一件怪事。”索尼克说着,朝鲁杰歪过头去。“我说,这是你们本地的特色吗?就连学校里都有黑手党啊?”

鲁杰满脸疑惑。

“他们可是想绑架一位好教授呢,可是被我救了。啊,那位教授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杰……杰米……对了,杰里米·蒙索罗。”

塔尔斯突然停止了咀嚼,他感到在他身后,鲁杰猛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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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
少爷的状态外实在太……
——酚麻美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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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热狗的桥段真是……羞耻play什么的……是我想多了吗!
超对称和普朗克能标什么的,看来rT很喜欢看果壳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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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9# SpellCard


   被发现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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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0# rescuetails


    于是催更可以吗
以及我发现第一章.A(难道还有B??还是我理解错了……)的标题貌似是本书的名字?谷攻说这是本爱情故事书,这个和本章的内容有什么联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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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1# SpellCard


   是吗……?这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耶,“跳索者”是出自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一个因为被人嘲笑而摔死的杂技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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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2# rescuetails


   要求更新啊!
日落奈何天,仍有暮春紅顏伴,怜风月。
流连斯情人,却為落雁薄命悲,悯空寂。
夢醒人回歸寂寥,萬籟寂。沉眠不歸總有時,終是空。
不知幾朝是今朝,夜明唯映一人影。今朝不知何處去,此夜只為伊人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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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奈何天,仍有暮春紅顏伴,怜风月。
流连斯情人,却為落雁薄命悲,悯空寂。
夢醒人回歸寂寥,萬籟寂。沉眠不歸總有時,終是空。
不知幾朝是今朝,夜明唯映一人影。今朝不知何處去,此夜只為伊人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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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小说是多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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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I.B The Hermitted Saint 隐居的圣人

酷暑并没有夺走学生们对于夏季学术研讨会的热情。波诺那大学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最富有学究气息的季节,就连俱乐部的活动也必须在此时暂停,如果有哪些人突然不合时宜地开派对,哪怕是夏日选美大赛,也会被校园网站上的人们嘲笑为不检点。浸没在如此气氛中的校园仿佛回到了千年前教会学生与神甫们在大礼堂中诵念经文的时代,可如今的波诺那,更像是一个足以诞生新经典的地方。

塔尔斯很早就来到了校园里,此时的气温还不高,积攒了一天的暑气已被晨露吸干,广场上左右闲散地坐着三两个人。鲁杰·克拉德尼那辆破损不堪的双门车因此显得特别耀眼。鲁杰垂头丧气地熄了火,打开车门,把另外两个同伴引下车。昨晚谈好的计划今天又突然生变了。车上除了塔尔斯,还有另一个通体蓝色的家伙。塔尔斯发现这位物理系的学生表情十分难看。

“这学校看起来真旧。”通体蓝色的家伙笑道,“看来有些年头了?”

“这里是公认的全世界最古老的大学,索尼克。”塔尔斯说道,“就连学校大礼堂的拱顶都有一千年的历史了。”

“那他们没有把砖头拆下来拿去买火箭燃料还真是千古功德了。”索尼克回头看了一眼鲁杰,“真抱歉我没有损你们的意思。”

塔尔斯回头瞧了瞧鲁杰,他的脸上出现了一股要拿索尼克去补学校花岗岩外墙的冲动。

“你一个人来就行了,何必还带个同伴呢?”鲁杰转过脸来问塔尔斯,“还是尽人皆知的大明星,如果被其他同学撞见,我可不能保证能带你进会场。”

“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就算有粉丝见到我,他们也追不到我要签名的。”索尼克大笑着说,“而且我和我伙计是来观光的,只是他比较喜欢加些余兴节目。学术会议我没兴趣,去了也是睡大觉,除非你们有免费热狗当点心?”


他随即甩下两人,自顾自地朝广场跑去。“你们俩去开大会,我在学校里四处逛逛就行啦。欣赏一下这古色古香的知识殿堂,说不定还能挖出几件古董呢。”说完就仿佛地下真的藏有古董一般,用脚尖磕了磕地面。

“回——”塔尔斯嘴里的“见”字还没有吐全,就见一道蓝色残影在面前划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少鲁杰不用再为身边有个公众人物而担心了。

鲁杰没有说话,塔尔斯看见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接着,这个将近两米的大个儿就好像忘了索尼克和塔尔斯一般,撇下自己的同伴,径直向校园里走去。塔尔斯见状连忙跟上,心里仍残留着一丝羞愧。如果不是昨晚不小心说漏了嘴,索尼克还不会那么不依不饶。在这位搭档的逻辑中,凡是没有用脚跑过的地方,都不能算存在于这世上,而占地数千英亩的学城之冠波诺那自然不可能逃过他那硬实的脚后跟。如果这还不足以解释他为何如此期待这次旅行的话,那么波诺那大学久负盛名的超大号热狗则应该能够为他的热情盖棺定论了。哪怕第二天,大家发现这只刺猬顶着大肚皮倒在学校的小亭子里,也不值得惊讶,塔尔斯这么想。

但令他惊讶的还是物理学年会的……冷清。所谓年年都有的争吵,所谓的刮摩淬励,也并不没有那么激烈。也许是因为炎热,也许因为内容枯燥,从入场开始,这一届的物理学年会都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氛,原本希望能从最新研究中获得一些助益的期盼,也很快被循规蹈矩的发言与若有似无的演说浇灭了。他们说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塔尔斯这样想,但他没有告诉身边的鲁杰,这个大个子橄榄球中锋正在信手翻阅厚厚的论文集,时不时看看表,偶尔还打着哈欠,显然他对会场中的发言也没有兴趣。本来塔尔斯还准备了一篇短小精悍的论文,希望能藉此机会好好向某位大师名家引荐自己,但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技术与科学之间的差距吧,当他钻进车间内对着金属敲敲打打的时候,关心宇宙起源的学者们却在这里不着边际地谈论各类基本粒子,他开始后悔这次行程,更后悔要让索尼克也跟着一起来了。

有趣的发言集中在自由讨论环节,这应该就是鲁杰大肆渲染的每年最精彩的部分了。即便如此,塔尔斯也觉得大师们之间的嬉笑怒骂是如此遥远,无论是弱相互作用,希格斯粒子,大统一理论,还是标准模型,对他来说都是属于上帝的词汇,是陌生的语言,仿佛自己就像一位刚踏入文明世界的原始人,此刻正趴在咖啡厅门前偷听妇女们评论本季的流行时装。与他全然相反的是,物理学的学生鲁杰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轰轰”的笑声,好像台上说的是脱口秀。塔尔斯渐渐感到如坐针毡,他真恨不得找个借口溜出会场,这样还能去与索尼克一起分享香脆的大热狗。可此时,他却不能表现出一丝怠慢,那样太对不起鲁杰了,这高个子青年在接受了塔尔斯的帮助后,很快显示出了巨大的热情,在塔尔斯提出旁听的请求后,他不仅欣然答应,还满腔自豪地给他介绍自己学院的各种情况,让塔尔斯一度以为他要怂恿自己前来申请这所大学。但是因为索尼克的关系,对方似乎已经有些不快,如果现在就这么不辞而别的话……

他还是强忍着把自己摁在了座位上,试图不去过分思考他听到的那些奇谈怪论。

自由讨论结束后是休息时间,不少人起身去走廊里倒咖啡,鲁杰则与塔尔斯来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此时的太阳已升到空中,清晨的湿冷与雾霾被一扫而光,热气则犹如蛰伏已久的野兽般扑面而来。塔尔斯勉强挤出笑容,扯了几句会议上听到的新鲜观点,但鲁杰似乎没有认真听,而是在不停看手表。

“有什么要紧事吗?”塔尔斯问。

鲁杰显得很心不在焉。

“我的导师还没有到。”他说。

塔尔斯记得,鲁杰曾提到过自己的老师,杰里米·蒙索罗,当今物理学界的翘楚。鲁杰对导师的自豪比所学专业还要大出十倍,毕竟能拜在名家门下,确实是很多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曾经如此夸耀自己的导师:如果霍金没有轮椅,那么蒙索罗教授就将站在物理学的巅峰。在他看来,霍金教授能够成名完全拜那台会说话的椅子所赐,而自己的老师实在是太低调了,就好像21世纪的哥白尼一样。

“他原本打算做一篇演讲,题目是超对称与普朗克能标。”鲁杰说,“可他到现在都还未出现,而马上就要到联合报告阶段了。”联合报告环节是学会的压轴大戏,由来自全球各著名研究所的科学家们报告某些大型实验的突破性进展,因为科学实验的不确定性,并不是每年都有这样的环节,所以鲁杰说塔尔斯这次十分幸运。报告结束后,本届的物理学年会也将落下帷幕。

塔尔斯看大个子着急的样子,便说道:“也许你应该联系下他。”

“我没办法联系他……他在做报告之前通常要关闭一切联络设备,因为老师他有……演讲恐惧症。”鲁杰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原来这才是他没能取代霍金的原因,塔尔斯独自思酌。霍金不会有演讲恐惧症,他就算恐惧也有机器代劳。


想到这里,塔尔斯不禁心头一冷。

”我要进去了,你呢?“鲁杰把拇指向着报告大厅指了指,但缺乏亮光的前厅入口让塔尔斯不知怎么产生了一种恐惧。

”我就在外面透透气吧……多谢。“他面露难色地说道。

鲁杰傻乎乎地笑了:“入场券作废了别怪我哦?不过也对我,我也快睡着了。”他看了看表,“教授再不来就要午休了,你如果见到他,马上告诉我。”

可我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啊。塔尔斯心想,却没有说出来。他确实不知道,这位世界闻名的学者从来没在公众前露过正脸,涉及到他的新闻里总是不吝地使用“据蒙氏说”,“蒙氏认为”,但蒙氏却告诉他们,”科学家不应该当明星。“所以他一张照片也没有。

塔尔斯觉得他说的没错,成天被公众光环笼罩的科学家怎么潜心研究呢?爱因斯坦和霍金只是特例,那时候的人们都不会用智能手机。

所以如果这位崇尚古典的教授也没有用过智能机,他大概不会惊讶。

塔尔斯开始环视这个学术报告厅,之前进场时太匆忙,没来得及自己观察它的外貌。原来这大厅也是颇有年头,灰黄的花岗岩砖石环绕着学术厅门前的柱廊,立着的几根艾奥尼克石柱也已经变得暗黄。阳光从正面穿过石柱落在砖石墙上,将混凝土墙切割划分成明与暗两个世界,这是一个类似万神殿的设计,也许他的内部剖面也可以容得下一个正圆。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摆弄起原先藏在口袋里的移动电脑来。TailsMobile,他自己高度定制的便携式电脑,这东西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附加各种模块,从通讯器到电子干扰设备,不一而足。好在今天他不需要对付什么超大机器人,所以目前这台机子只能拿来打蓝牙电话。

打给谁呢?不知道索尼克又飞到哪里去了。估计他现在正在热狗摊前大快朵颐,离蓝牙通讯的有效距离不知几百米远了。虽然他可以马上利用校园周边的的手机制作一个加密的蓝牙通讯网,可这实在有画蛇添足之嫌。若不是非要来参加这个学术会议,他也许根本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个国家,可能正在工作间里继续捣鼓着自己的力场发射器。嗯,想到这个,应该再装个γ射线检测仪……

他就这样呆站着开起了小差,思维像小提琴的琴弦一样跳跃,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了一阵困意。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沉,手指也开始在移动电脑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

他抬起头,仿佛变戏法一般,他突然看到索尼克硕大的尖刺出现在跟前,那尖锐的发型几乎把阳光全都遮住了。

“练习站着睡觉呢。”索尼克笑着说。他的左手还握着两个热狗,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的小跟班那睡眼惺忪的模样。

“你来这里干嘛?”塔尔斯顿时惊醒,想到自己刚才出糗,脸一下子红了。

“我打听到会场的位置,就到这儿来找你啦。”索尼克说着旁若无人地把一块热狗送进了嘴里,芥末酱几乎滴到了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你不是说不来吗?你学校都逛遍了?”

“这学校也就那么一点大嘛,虽然是比较有情调。我没花几分钟就遛完了,之后就泡在商店街享用美味大热狗,这已经是第五个了。不得不承认,味道真不错。”他边吧嗒着嘴边说,好像根本不把这里当做千年学府而是自家后院。

看着地板上那两摊依依惜别的芥末酱,塔尔斯心想,还好他没有直接闯进学术厅,这家伙的吃相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受得了。要是索尼克当着那么多物理学大家的面在这个古老的大厅里丢人,鲁杰大概会把他俩一脚从座位上直接踹回老家。

“你也来一个?这个少放了芥末。”索尼克把一个辣热狗递到他面前,“怎么,站在这个大门廊前面发呆?不进去继续听那伙科学家们夸夸其谈啊?”

“索尼克,他们不是夸夸其谈……他们提出的每个理论都和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啊。”塔尔斯想要纠正他。

“要是如此,你怎么会跑出来呢?”索尼克擦了擦嘴,笑了。“承认吧,老弟,如果不是这个热狗救场,你现在已经站着睡着了。”

芥末的刺激味,蓝色刺猬说的没错,一股清新冲脑后,所有睡意全无了。塔尔斯想起索尼克曾经边跑步边睡觉的事情,结果他一头撞进了西瓜摊,连续打了十六个滚才停下来。这件事迫使塔尔斯不得不搁置飞行器的研发,转而琢磨了三个月如何种西瓜,以补偿小贩的损失。后来,他们那伙人每次把这事拿来作笑谈时,索尼克总是不以为然打起了哈欠,好像他就算下次一定会再犯也天经地义似的。

如果真的有下次,就拿大罐芥末塞在他嘴里。塔尔斯边想边嚼着热狗,芥末的辣味已经消失了。

“这会什么时候开完啊?“索尼克望了眼黑洞的学术厅内部,“如果时间还够的话,咱们干脆去别的地方遛遛吧,别在这千年的破柱子前傻站着了。”

塔尔斯确实很想离开,但却不好就这样辜负鲁杰的好意。“索尼克,我还是继续在这里站一会儿吧。”他脸上露出歉意。

“哎?那随你的便,千年大柱子旁的雕塑阁下。我是闲不住啦,你要不要喝饮料?我去买——千年的哦。”他吃吃笑着,仿佛把所有的东西都加上“千年”二字就可以彰显学校的古韵。

塔尔斯点了点头,于是刺猬就像他来时那样变戏法般不见了。

如果我的搭档不是名人,大家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塔尔斯心里说,他又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无聊。学术厅前没几个人经过,而蒙索罗教授似乎还是没来。

反正我也认不出他来,他想着,继续拿起手机摆弄起来,却发现上面不知何时接收到了一条信息。

他皱了皱眉头,点开了收件箱。信息没有标题也没有寄信人,只是简单地写着几个字:

“骆驼,狮子与孩童。”

又是谁发的骚扰信息吧,他想着,刚要点击删除,却又发现这行字下面仍然有好多个回车,他继续翻到了最底行,才发现那里还藏着几个字,那只能是发件人的名字,而它似乎是努力在向阅读者隐瞒自己的存在,就像这名字的拥有者一般不露锋芒。

那个名字是:“杰里米·蒙索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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